过客

罪恶

时值饥荒，两名乞丐好不容易才发现了一座村庄，可村庄已是人去室空、破旧不堪，两人为饥饿所困已有多日，便四处寻找果腹之物，然而寻遍整座村庄，竟是粒米未见。两人实在是难耐饥火，心交力瘁之下，颓然躺倒在一堆干草上等死。忽然从干草堆里滚出一个烤红薯，他俩立时奋起余力抢夺着它。一个乞丐得到了它，活了下来，而另一个却因饥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。临死的一刹那，那绝望的神情打动了存活的乞丐。存货者感到极度的不安，他深深地自责起来，认为是自己的自私害死了同伴。此后他经常痛斥着自己，骂自己是一个杀人犯。
　一天存活者来到了一座神殿，神殿早就无人照管，已是破旧不堪，供奉的神也难以辨出面目。乞丐不知他是何方神圣，但他一眼瞧见便跪了下去，诉说着他的罪行，恳求神帮他解脱。
“你根本就没有罪。”神开口了，乞丐吓了一跳。
"你是为了生存，不抢到它，你就得死。”神继续说道。
乞丐好不容易定下神来，诚惶诚恐地说道：“可我应该把红薯让给他的呀！如果让了，他就不会死了。这还不是我自私的罪过吗？”
"让固然好，抢也不为罪。当时不是你死，就是他死。你死他死有何区别？世间所有的生命全是一样，从无高低贵贱之分。你死了，他活下来了；他死了，你活了下来，这不是一样吗？”神解说着。
乞丐的心稍稍平定了些，他想：“是啊，他死我死，我死他死，不还是一样？”可他仍有些不安地说道：“那我也应该分一半给他，这样可能就都不会死了。”
神平静地说：“你觉得那样一个红薯可以救活你们俩吗？就算能，当时你还能想得如此清楚么？唉，可怜的人，不要再烦恼了，珍惜你的生命，继续谋生去吧！不过你的不安仍让我感动。去吧，去－吧－”。
神的话，犹如一道清泉洗去了蒙在乞丐心头的污垢，他不再自责了。是啊，他死我死，不还一样，反正要死一个，要怪就只怪那可恶的饥荒了。乞丐心安理得地辞别了神，走出了神殿。来到人世间，他拼命地挣扎，不放过每一个谋生的机会。终于他富了，成了一方的财主。可他的心也变得硬了，他不再为对手的困窘而怜悯，也不再为被他剥夺了生机的人而不安。他认为这是为了生存，反正你死我死都一样，那么就你死吧！你活在世上还要受罪，那还不如让我留在世上来享福呢！
乞丐的日子好过了，他终日大鱼大肉，极尽奢华，每天都想着如何算计别人。一晚，他正在灯下盘算着将一对老年夫妇的地契弄过来，好为自己造一个美丽的花园。忽然窗户无声无息地开了，一阵风刮了进来，灯火微颤复明间，他面前已多了个面目不清的人。乞丐吓得颤声道：“你是谁？”那人平静地说道：“你连我也不认得了么？我就是那神殿里的神呢。”
乞丐闻言连忙跪下，大喜道：“原来是神人驾到。多蒙您指点迷津，我才有今日，我正想好好地谢谢尊神呢！”
神淡淡地说：“谢我？那到不必。你还是好好地想想被你害了的人吧！”
乞丐一听，愕然道：“害人？我害过谁了？”
神道：“这些年来，你为了聚敛财富，贪图享受，害了那么多的人，你还想装着不知道么？”
乞丐赶忙分辨着说：“那不是罪啊！尊神不是下教过我，为了生存，那不算是罪过吗？”
神叹了口气，怃然道：“可你现在抢夺人家的东西，还是为了生存么？别人少了这点东西就要丧命，你少了这点东西只不过少奢华一点罢了。过去我说那不是罪，是因为那是为了最根本的生存，现在你却要为了满足你自己过分的欲望，而剥夺他人最根本的生存，你说这还不是罪过么？”
乞丐听得额头冒汗，兀自分辨着说：“尊神，我抢夺别人的财产是我的罪过，可…可我的大部分家业却是我努力经营而得来的，这…这可不该算是罪恶吧？”
神深深地叹了口气，说道：“你本已可糊口，尚且远不止此，可你还争抢着别人失去了便不能谋生的东西，你说这跟你从他们手中抢夺东西而害死了他们，又有何分别？”
乞丐闻言满头大汗，以前自己的种种苦难都记了起来，而今自己却造成他人这样的苦难，他觉得自己真是罪无可赦。但又害怕神真要惩罚于他，急得赶忙磕头求饶。
神道：“你既已知错，就把你不该有的还给那些苦难之人吧！此事，其实我也有错，我没有给你说明白。如今之人以为非善即恶，非恶即善，由此便易走极端。殊不知善恶之外另有一心，那便是人的自然心。当初你为那死者而不安而愧疚，那就是善心。我既喜你的善心又不忍你为之所困，便想让你回复自然心，殊料却泯灭了你的善心，反把你导向了恶心。其实为了生存，而不可避免所做的一切，那不是罪恶，只是你的自然心罢了，罪恶是除此之外，一切有损于其他生命的所作所为，这也就是恶心。人存善心，且能行善，那是极好，如若不能亦不为过。而人却千万不能存恶心，行罪恶，以堕禽兽不如之境。此话你要谨记！”
乞丐不胜惶恐，磕头谢道：“多谢尊神不加惩罚，可是那些话，我…我却不很明白。”
神微微一笑道：“是我太过于性急。这就犹如狮子吃羊一般，狮子吃羊有伤天命，虽是不好，但为保己之命，亦不为过。这便是自然心。如若狮子吃羊饱腹之后，还要继续伤害羊命或是驱逐羊群集于一处，以作役使其它狮子的资本，这便是罪恶；因为此举，既多伤羊命，又有损于其它弱小之狮，当是罪大恶极，断不可为。”
乞丐听罢此言，内心惭然有愧，更是磕头不已。
神欣然一笑道：“恶不可为，善可为可不为。但在我心，还是希望你能存善心行善事，以你有余之力助他人渡过难关，这既是行善，又是赎你之前罪孽。究竟如何，你好自为之吧！”
一阵风过，神倏忽不见。乞丐跪在房中，木然不动。